再来一大口!

[双花]提灯鬼

青山为雪:

给 @玄三  当时的踩楼福利点文,因为关窗和三次元拖了这么久不好意思><


冰冻火腿过路鬼还有就是不告诉你说了啥情话鬼是同个系列,本篇没有其他西皮。背景是架空灵异,狗血慎入




1


张佳乐把车停在街口转角,踏着一地的落花向小巷里走。他对了对纸条上的地址,找到那个被掩在郁郁枝叶下的路牌,然后走上几级石阶,叩响了陈旧的黑漆大门。


院里有个声音远远地问:“谁啊?”


“卖保险的。”张佳乐道。


这话由他说来也算奇怪。他穿得规规矩矩,手里也拿着公文包,但说他像出来求职的毕业生也好,初出茅庐的办事员也好,就是怎么看都不像是搞推销的。更何况,卖保险的要是这么直白地自我介绍,估计门都不见得能进去。


可半分钟之后,门真的就打开了。开门的是个穿校服的中学生,还是个半大孩子,却一脸老成地把来访者让进了门。


“你家长在吗?”张佳乐问他。


“不在。”中学生说,“而且我才是你的委托人。”


张佳乐:“原来那个什么卖保险的暗号是你想出来的。”


中学生腼腆一笑。“不是挺帅的吗,”他说,“好像什么秘密行动对吧!”


张佳乐决定还是不要和年纪这么小的委托人计较细节了。他跟着对方往院子里走,一边问:“你之前说是要弄清房子里发生的怪事?”


“对,”中学生点头,“不如你猜猜,怪事是从哪儿来的?”


张佳乐说:“仓库。”


“猜错了,”中学生眨眨眼睛,“我家里可没有仓库啊。”


张佳乐笑了笑,停住脚步。他环顾四周,伸出手遥遥点着院墙东边原本应该是碧蓝色,现在却因为岁月流逝而染成暗灰的檐瓦。


“第一次怪事是在那边的墙上。”他说,然后转身指了指院里的大树,“第二次是在树下面,第三次是在你的卧室里。”


他忽然凑近委托人,对方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。中学生在他的注视下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,大气也不敢出,直到张佳乐的手落在他的肩上。


“你昨晚睡得不好,做了梦但是不记得,因为你被不属于这边世界的东西搭过肩膀。”他从对方的肩上捡起一片小小的榆钱,“你家的仓库就在那边的书房里面,不管你最近遇到了什么怪事,都肯定和之前在仓库里发生的事情有关系。”


张佳乐收回手,总结道:“我倒不介意你试探我,不过干这行的人可不是每个都像我这么好脾气的。”


他的委托人站在原地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


“对不起。”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,“我不是有意要试探,但是你和我从前听来的有些不一样……传闻里你应该有个搭档一起行动来着,我有点担心找错人。”


“从前是有的。”张佳乐说,“但现在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

2


孙哲平双手垫在脑后,仰躺在窄窄的船板上。


小船漂浮在黑暗的河流中。说不清这河水是黑的,还是周遭本身就是黑暗,如果用手去水面上一捞,像凉雾又像细沙的河水就从指缝里头溜走了。河面很宽,且长得没有尽头,有人说这条河是个往复的圈,所以顺流而下的航程永远都不会结束。


但河上仍有零零落落的光,好像一片坠地的星星在荒野里燃烧。


许多小船,一艘挨着一艘,在长长的水上漂流。每条船上都有一个人影和一盏灯。一些人坐着,一些人站得笔直,一些人像郊游踏青那样懒洋洋地躺着。这些灯是仅有的光,照亮了他们各不相同,却无一例外十分平静的面孔。


孙哲平提着他那盏灯。隔着木框上的纸,里面的火光忽明忽暗地摇曳着,就好似它正在欲言又止。过了一会,灯说:“我们又转弯了。”


“多少次了?”孙哲平侧过脸瞧了一眼,“记不大清楚。”


“四千五百零四次。”灯跟他说。


孙哲平翻了个身,看着黑暗中正向远处退去的模糊轮廓。“人间也过了好些年啊。”他算了算。


“你越记得清楚,越是走不了。”灯说,“都已经过了这么久,你还想着人的事情做什么。”


“没办法,总是要想啊。”孙哲平又在小船里躺下了。


“那是因为你还有事情做,比如跟我说话。”灯的火苗摇了摇,“无事可做的话就也不必想了。”


孙哲平说:“在你会讲话之前,我也是过得很无聊的。”


“你等得连一盏灯都会说话了,还不能干脆把那些东西都忘了?”灯问。


“那不一样。”对方慢悠悠地说,“有些事情,就是忘不了啊。”


3


“那里面真的有枪吗?”中学生好奇地问。


张佳乐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。“你不会想知道里面有什么的,”他说,“知道的时候就证明咱们都有麻烦了。”


中学生说:“你看起来不像是怕麻烦的人。”


“这话说的不错。”张佳乐一笑,“但我总得为委托人的胆子和小命着想吧。”


“我可不怕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。”中学生撇了撇嘴。


“看得出来,你胆子不小。”张佳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,“你家长什么时候回来?我可不想被当骗子赶出去。”


“不会回来的,只我一个人住在这。”中学生从屋里端了茶出来,“他们都忙得很。”


张佳乐接过杯子,听到对方继续说:“就连上次仓库进了小偷,他们也只是打了个电话回来。”


“就是最近的事情吗?”他问。


“是,”中学生说,“你刚刚说和仓库里的事情有关,应该就是这个吧。”


张佳乐一下想了起来:“就是本地新闻里说的那个入室抢劫的案件?”


“应该就是吧,后来派出所和记者都有过来,拍了点照片什么的。”中学生不很在意地说,“没丢什么东西,他半夜摸进来的时候,正好碰上我了。”


“你半夜在仓库里待着,还跟人打了一架?”张佳乐挑起眉毛,“我看了新闻,小偷被揍的挺惨啊。”


“他拿着刀,我也很害怕。”中学生好像不怎么愿意提起这个话题,“这应该和怪事没关系吧,那个人还在医院里,而且我看到的那些事情可不像是人干的。”


“你们有没有在仓库里打碎什么东西之类的?”张佳乐问。


“应该没有,”中学生仔细想了想,“但是屋里被弄得很乱,还没太收拾呢。”


张佳乐喝了口茶:“我需要四处看看。”


“行,不过我有个问题。”中学生说,“你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怪事在哪里发生的?”


“那边的墙檐上有树叶一样的墨迹,”张佳乐指指墙边,中学生闻言回头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“树下有水墨脚印,从院里一直到你卧室旁边。你之前被鬼搭过肩,肩头上有个黑手印,所以才会做噩梦。”


“我昨天是睡得不好,但没有做噩梦。”中学生喃喃地说,“是个好梦啊。”


“那可能是个比较友好的鬼吧。”张佳乐耸肩。


他们先去墙根底下看了看。张佳乐也不用搬梯子,左右打量了几下,就说:“鬼在这道墙上趴过。”


“是从这里爬进来的?”中学生仰头看。


“不是。”张佳乐说,“是想爬出去,但是没有成功。”


“我什么都看不到。”中学生喃喃自语,“这太奇怪了。”


张佳乐不解道:“有什么好奇怪?一般人本来就看不到,何况你不是还遇见了怪事吗。”


“我是听到的。”中学生说,“一开始是墙边的瓦片响个不停,然后是没风的时候树叶一直摇,然后是卧室里……”


他停下了。张佳乐等了半天,奇怪道:“然后呢?”


对方嗫嚅片刻:“我听到有人在唱歌。”


“什么歌?”张佳乐感兴趣道,“招魂还是祝祷?哦你大概也不知道。”


“可能是催眠曲吧。”中学生犹豫道,“听起来就像是在哄我睡觉那样。”


张佳乐用全新的眼光打量他:“小同学,你神经不是一般的粗啊,这样你也能睡着?”


“我就是觉得挺好听的嘛!”中学生涨红了脸,“怎么,没听过鬼唱催眠曲?”


他说出来就觉得这问话逻辑不大对,已经做好对方用“我还真是没听过”来嘲笑自己的心理准备了。


“这个,”张佳乐笑了笑,“我还真是听过呢。”


4


“你那个朋友,”灯问,“是什么样的人?”


“你好像问过很多次了。”孙哲平看着它,“不是希望我把那些都忘掉吗?”


“你忘掉我就解脱了,但是你不忘我也没办法。”灯叹了口气,“讲讲吧,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做。”


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个人呗。”孙哲平说。


灯说:“值得你记这么久,怎么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。”


“这有什么,我是个普普通通的鬼,他也是个普普通通的人,又不是非要多么特别才有缘分。”孙哲平慢悠悠地说,“我俩遇上了,就这么点事。”


他们的小船静静漂流在河面上。


“他还会记得你吗?”灯小声问。


孙哲平说:“我记得就行了。”


“你记得也没用。”灯的声音有点恼火,“你记得就没法去投胎,永远在这上面漂着有什么好?别搞到他都去下辈子了,你还在这边没走。”


“人的一辈子又不长。”孙哲平漫不经心道,“我也曾经是人啊。”


“你已经为了当人时候的事情被罚了那么多年,现在又要为了当鬼时候的事情在这耗着。”灯恨铁不成钢道,“你这到底有什么意思?”


“消消气。”孙哲平敲敲它,“睡一会吧,我给你唱个催眠曲也行。我可擅长哄人睡觉了。”


灯说:“你会唱什么?”


“比如‘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我水里游’什么的?”


“没人要听那种东西啊!”灯咆哮道。


孙哲平一笑,想了想,开始哼一首没有词的曲子。他的声音很低,沉沉的调子就像是黄昏时分芦苇上的雾气,在这河流上慢慢飘散。


忽然有其他人加入了进来。是旁边那条船上的人影,他也哼起了类似的小调,用的是种听不太懂的文言。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,渐渐有了更多的人。他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,变成了一片没有形状的、低低的云。


黑暗的水面上,无数闪烁的灯光间,整条河上的人们都在轻声唱着歌。


“总觉得听着有点难过啊。”灯悄声道。


“这是支讲家乡的调子。”孙哲平说,“你听,每个唱着歌的鬼,心里都有个忘不了的人。”


5


中学生推开房间的门。


他的卧室挺大,里面却没什么摆设,除了床就是桌子,还有一架有了年头的书柜。张佳乐低头看看地面:“现在我觉得你说催眠曲也有些道理了。”


“怎么?”中学生偷瞄了一眼他的表情。


“这里,那个鬼在这里站了一晚上。”张佳乐指了指窗边。“可是它也没怎么样,你现在还活的好好的。”


“你之前说我被搭了肩膀?”中学生问。


“是啊,”张佳乐和他走出房间,把门带上了,“有些厉害的鬼不怕,但是那种新来的小鬼不敢碰人。”


“这么说年纪大的鬼就可以为所欲为了?”


“哪儿那么简单。”张佳乐说,“鬼比人的规矩多太多了,触犯一点都会惹上麻烦……可不是去教室后面罚站那种级别的。所以你不用担心,他们是不能伤人的。”


中学生说:“那鬼片什么的都是扯淡的啦?”


“不全是。”张佳乐跟着他往仓库的方向走,“有些鬼曾经是人,他们既然不去投胎而是待在这里,要守得规矩就比较多。另外那些原本就不是人的,就没什么顾忌了,我的工作就经常要和他们打交道嘛。”


中学生沉默了下来。他们穿过书房,走下一段楼梯,来到了半地下的仓库前。中学生从门框后面拿出钥匙,打开了这扇看起来十分古朴的门。


门开启的一瞬间,走廊顶的通气孔里吹来一丝微风,让墙上的几只圆铃叮叮当当地相撞起来。


中学生往里走了两步,一回头,发现张佳乐还在原地站着。他疑惑道:“怎么了?”


张佳乐皱紧眉头,忽然问:“那天小偷来过之后,还有没有别人进过仓库?”


“没有。”中学生被他的严肃感染,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。


张佳乐看着他,神色有点古怪。


过了一会,他问:“你跟我说实话,你是不是认识那个鬼?”


6


“其实我以前就听说过你了。”灯说。


孙哲平坐在船尾:“我还挺有名的吗?”


“反正你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鬼。”灯里面的光闪了闪,“我知道你以前是个打仗的。”


“死的挺早。”孙哲平说,“像我这样的人太多了,连历史书都懒得写。”


“你杀了很多人,又战死沙场,没法投胎,在人间徘徊。”灯说,“可等你能离开的时候,你又不走了。”


“因为我正好碰到了一个人啊。”孙哲平笑了笑,“几十年又不是很久。”


“但是你现在就落到这个下场。”灯毫不留情地说,“就不后悔吗?”


“我当人的时候,上马打仗,下马喝酒,死也就死了。”孙哲平弹了一下它,“等到当了鬼,人间也不大一样了。我从战死的地方醒过来之后,就沿着大路飘,谁都看不见我,但是每个人都看起来吃得饱穿得暖,也不担心自己的小命。路边没有白骨,也没有草草埋下的小土包,只有好多花,漫山遍野的花啊。”


他又在船里躺了下来。


“生老病死,六道轮回,当人当鬼都逃不掉。”他说,“但是不管是当人还是当鬼,我都只做我应该做的。”


7


中学生后退了一步。“你知道了什么?”他警惕道。


“我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张佳乐说,“但是你好像隐瞒了不少东西。让我想想,你发出委托的时候,说的是要弄清家里的怪事吧?这么看来你不是想要赶走或者清除那个鬼,而是想找到他吧。”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中学生抓着门把。他虽然显得成熟,这时候才能看出也不过只是个年轻孩子。


“别紧张,认识个鬼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。”张佳乐看他一副要夺门而逃的架势,不得不安慰道,“你就算一开始直说也没关系的。”


对方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张佳乐又道:“你问我怎么会知道?你回头看看。”


中学生回过头,只看到仓库里面满地凌乱的藏品,没发现任何异常。张佳乐用公文包敲了一下他的头,吓得他往旁边一跳,还以为对方要动手了。可是他再往仓库里看的时候,眼前却出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。


他看到浓淡不一的墨迹像是泼溅出来那样,洒满了整间仓库。他惊得倒吸了一口气,定神再看的时候,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

“刚刚那是什么?”他颤抖地问。


“那就是我看到的东西。”张佳乐说,“有个鬼在这里触犯了规矩,应该已经半边踏进下面,留着人间的连形体都维持不下去了吧。”


中学生的脸色苍白:“什么规矩?”


“因为某些原因没去投胎的人,他们变成的这种鬼,是绝对不能伤害人的。”张佳乐走进仓库,环顾着四周留下的痕迹,“如果犯了这个忌讳,他们会被拖进一条河里,那条河上有很多船,每条船上都有一盏灯。他们要带着这盏灯在河上漂流,一直到他们忘记了当人和当鬼期间的所有事情,然后才能去投胎转世。”


“投胎的时候不是总要喝一碗孟婆汤,忘掉上辈子的一切吗?”中学生隔了很久才问。


“那是给人的恩惠。”张佳乐说,“你喝了就可以忘掉,多方便。但是他们必须要自己忘记,就算忘不了也要忘。”


“那如果永远都忘不了呢?”


“就永远在那河上。”


中学生捂住脸:“可他是为了救我啊……”


那个瞬间,张佳乐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松动,但那神色稍纵即逝,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似的。他拍了拍中学生的肩膀:“你先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。”


对方抬起头来的时候,除了眼睛有点红,已经恢复了平静的样子。他用尽量从容的语气,跟张佳乐讲起了他的事情。


故事是从很多年前开始的。那会儿中学生还是个小学生,也没什么玩伴,自从发现了院子里那个小小的仓库,就经常把一整个下午的时间花费在里面。


仓库里其实没什么真正的古物,不过都是些怪好看的藏品。小学生对这些挺着迷,会小心翼翼地拿着那些小东西排练自导自演的戏剧,也会对着那些奇形怪状的物件编自己的故事。后来有一天,他在那独自絮絮叨叨一番,正准备收拾东西的时候,旁边有个声音说:“然后呢?”


他吓了一大跳,转头去看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他很自信没听错,就冲着仓库里面喊:“是谁在说话?”


过了一会,一个淡淡的人影从架子后面浮现出来。他双手捂着嘴,很不好意思地说:“不小心就说出声了,打扰你啦。”


小学生眨巴眨巴眼睛:“你是鬼吗?”


“我是。”那个戴着帽子的鬼温柔地说,“别害怕,我以后不会出来了。”


“没关系呀,我们一起玩吧!”小学生开心地说,“反正这也只有我一个人呢。”


“你长大就会知道害怕了。”鬼先生笑了笑。


“我觉得没什么区别。”小学生说,“我知道鬼是人死了之后变成的东西啦,正常是不会出现的,这叫灵异事件。我也知道有些鬼会害人,会把人吃掉,你会这么干吗?”


鬼先生慢慢地说:“我是不会害人的。”


“看,我懂的还挺多吧。”小学生把手里的花瓶推回架子里,“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院子里玩?”


“我没法离开这里。”鬼先生上下飘了飘,“你明天还会来吗?”


“我不太确定。”小学生跟大人似的说,“不过只要有时间,我就会来找你玩的!”


他果然没有违反自己的承诺。一有时间,他就偷偷跑到仓库来,跟这个鬼聊天。他后来发觉,这个鬼先生穿的衣服也不是属于这个年代的样子,估计是很久之前的鬼了。不过这没什么关系,鬼先生很爱听他编的故事,他也很喜欢听鬼说话;但是和他的故事不一样,鬼先生讲的都是些真的事情。


他觉得真事有时候比故事还好听。


“你就只能待在这里面吗?”他有一次问,“外面的花开得可好了。”


“是啊。”鬼先生坐在架子上说,“我是比较笨的鬼。有些很厉害的鬼,他们可以像人一样走在外面,别人都看不出来他们是鬼。”


“那不是就跟人没什么区别了吗?”


“有区别的。”鬼笑着说,“毕竟是鬼,要守规矩的呀。”


小学生年纪小,虽然有点奇怪什么是规矩,却忘了问,后来也没再提过。


日子一点点过去,小学生变成了中学生,也越长越高,虽然还是没有那只鬼高。尽管他已经不再玩拿着藏品编故事的游戏,他还是会经常在仓库里和鬼聊天。


“然后那天晚上,”他说,“我听到家里好像进了小偷,也没多想就跑到仓库去看。那个人拿着刀,看起来很激动,好像要扑过来捅我……我还没反应过来,小偷就忽然摔在墙上,一动不动了。他没死,我赶快报了警,然后等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后,我发现鬼先生已经不在仓库里了。”


他环顾仓库里面,很勉强地笑了笑。


“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消失,但是能感觉到他好像还在这个院子里。”他低声说,“现在我知道啦。”


张佳乐沉默了一会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
“你还想再见他一面吗?”他问。


“我还能吗!”中学生一下抓住了他的手,“你能把他救回来吗?”


“我……没法救他回来。”张佳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,“但是他还没完全去到那边,你们兴许可以再见一面。”


“我要怎么做?”中学生急切地问。


张佳乐让他稍安勿躁,他把一直拿着的公文包打开,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来。中学生偷瞄了一眼,发现里面果然有像枪的东西,却又不止那些。最后张佳乐把一堆部件组合在一起,弄出了一个像是风干植物编的圆圈来。


“我数一二三,”他说,“你把手伸进去,使劲拽。”


中学生紧张地点了点头。


张佳乐举起那个圈的瞬间,整个仓库似乎都冷了几分,中学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。他不敢怠慢,等对方数到三的时候,他把手伸进了圆圈里。


在一片虚空中,他好像摸到了一只凉冰冰的手。


他抓着那只手一拉,一个虚影忽然出现在了他们中间。那是个戴着帽子的年轻人,带着点笑容,看起来就像随时都会消散似的。


中学生张了张嘴,却没说出话来。虚影拍了拍他,温言道:“好啦,没事了。”


“你不该救我的,”中学生哽咽道,“我被戳一下又死不了!”


“可是我已经死了。”虚影说,“反正这不过就是早点去投胎而已。虽然原本想多陪陪你,但是现在看来不行了。”


“你去那边之后,一定要赶紧忘了我!”中学生大声说,“你快去过下辈子吧!”


虚影问:“你会忘了我吗?”


“我……我会的。”中学生抹了抹脸,“所以你也要忘了我!”


“好吧。”虚影微笑,“说好了啊。”


他摸摸中学生的头发,但这时候他的身影已经很淡了,那只手就这么浅浅地悬在那里。中学生只觉得有一阵很凉的风拂过去,再抬头的时候,仓库里已经只剩下了他们两个。


张佳乐说:“他走了。”


“我骗他的,”中学生说,“怎么可能忘了呢?我脑袋又没有被门夹……不过骗人确实不好,要不然你用门夹一下我试试……”


张佳乐按在他的肩膀上,制止了他语无伦次的话。


“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想他也不会忘的。”


他们走出仓库的时候,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。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放着之前那半壶茶,有些花瓣落在盘子里。


“真抱歉之前试探你,”中学生看着地面,“谢谢你让我们见了最后一面。”


“没关系,”张佳乐说,“以及你想哭就哭吧,或者可以等我走了再说。”


中学生被这么一说反而仰起脸:“我才没有呢!”


“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。”张佳乐扣上公文包的搭扣。


“这在你看来肯定挺蠢的吧。”中学生吸了吸鼻子,“人跟鬼之间的生离死别什么的……我们本来就是一个生一个死嘛。”


“这种事情,我不是第一次见了。”张佳乐说。


他转身向院子外面走去。中学生只听到了他最后一句话:“我也曾经有个搭档啊。”


8


漂浮着船与灯的河上,平静的水面忽然起了一点波浪。


这种事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发生,那就是河上又要迎来新的摆渡者了。附近的船轻轻摇晃起来,有一艘空船出现在水上,星星点点的光在空中汇聚,变成一盏幽暗的灯。


“又新来了一个。”灯说。


孙哲平抬头向那里望了望:“看着很年轻嘛。”


“你说人为什么都这么想不开?”灯咕哝道。


“那是鬼。”孙哲平纠正道,“再说我们都想的很明白。”


灯说:“你当鬼的时候就不该跟人有太多牵扯。”

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”孙哲平在黑暗里笑了笑,“第一次碰到他的时候,他都没发现我不是人。他累死累活地在那打小鬼,还偷偷摸摸地,不想让被他救的那些人发现,我就帮了他一把。后来他就说,那边的,要不要跟我一起走啊?”


“你就答应了?”


“对啊。”孙哲平道,“你说,我这不是想得很明白吗。”


“然后你就为了救他,掉到这里来了。”灯嗤笑了一下,“你那时候没想到吧。”


“这可说不准。”孙哲平拍拍它的壳子,“像是上战场的时候,就得做好回不来的准备吧?再说了,我觉得那个年代很不错。我不爱杀人,我更喜欢救人。”


“所以要是再来一次,你还会这么做对吧?”灯问。


“哪有那么多假设啊。”


灯说:“你现在就有了。”


有丝丝缕缕的光从灯盏里流出来,一点一点地,组成了一个由忽明忽暗的光组成的人形。它长得像是孙哲平的影子,全身上下都是虚影,仅有一只手是凝实的。


孙哲平瞪着他:“你怎么变成我了?”


灯用那只手把他拎了起来,他们身高相仿,这个动作由他做来却十分轻松。


“我是灯,比你们人强多了。”它说,“你们不能揪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拎起来吧?我就能。”


他将孙哲平一把扔到了河岸上,然后拿那只手把掉在船上的灯捡了起来。里面快要熄灭的灯光晃了晃,重新变得稳定。


孙哲平在河岸上开始下沉,渐渐没入黑暗里。他喊:“你到底在干什么?”


“我来替你提着我自己,”灯说,“你回去找你的朋友吧。反正你也都忘不了,我跟你一起等着也没用。只要我不熄灭,就没什么关系。”


这时候对方已经消失在了黑暗里。灯在船头坐下,它是整条河上看起来最明亮的一个。


“人真是不可理喻啊。”它自言自语地说,然后摇了摇头。


9


张佳乐转了个弯,在郊外的路边停了下来。


道路两边都是盛开的花,在黄昏中显得格外颜色模糊。他不会经常追忆过去,但可能是今天遇到的事情让他看到了自己往昔的影子,又或许这里太像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,他不由自主就想停下来看看。


那会他甚至都没发现对方是只鬼,也不知道他那些染着血的过去,不知道他在自己埋骨的地方沉睡了多少年,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人间徘徊。当然,他也不知道他们会是多么好的一对搭档,会一起走过多少地方,会救多少个人,会留下怎样的传说。


他那时候还年轻,还没想过世间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分别。


张佳乐回想着这些,不觉得难过,只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。他记得,那时候他就那么伸出手,问——


他忽然看到花海里站着一个人。在薄暮中,对方向他走来,那熟悉中的面孔越来越清晰,直到完全从岁月和记忆深处浮现而出。


“那边的,”对方伸出手,“要不要再跟我一起走啊?”


10


“嘿,新来的。”灯说。


“你好。”旁边船上那个戴着帽子的鬼回答。他看起来文文静静,很老实地提着手里那盏灯。他犹豫了一下,问:“你是灯吗?”


“我是。”灯笑了笑,“我替原来船上那家伙提着我自己的。”


新来的鬼明显有点迷惑,不过也没多问。他抱着膝盖,过一会道:“这地方真黑啊。”


“你是怎么掉下来的?”灯问。


“我伤了一个人,为了救人。”新来的鬼说。


“跟我船上那个一样嘛。”灯老气横秋地说,“别怕,你会习惯这的。虽然我不擅长哄人睡觉,但是可以给你唱个催眠曲。”


“催眠曲?”新来的鬼看着他。


“比如‘妹妹你坐船头,哥哥我水里游——’之类的。”


新来的鬼呆呆看着他。


灯笑了起来。它转头望向黑暗中的河岸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它仿佛看见了旌旗连天之下策马驰骋的将士,看见了从埋骨之地飘出来四处打量的鬼,看到了一片路边的花海,看到了并肩远去、消失在暮色中的两个身影。


他唱:“陌生花开早,缓缓归故乡……”


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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